对流
  林晚舒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
  身上酸痛得厉害,尤其是腰腿,稍微动一下便泛起一阵酸意。她闭着眼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是自己主动把姜屿洲拉回浴缸里,又缠着人胡闹到半夜。
  姜屿洲倒是精神得很,洗漱完便在一旁,替她揉了好一会儿腰。
  两个人赶到项目中心时,已经迟了近一个小时。
  姜澜正在办公室里听秘书汇报。
  两人推门进来。
  林晚舒走在前面,身上是一件珍珠白的针织衫,领口不高,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姜屿洲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林晚舒的包,脸上没有半点迟到后的心虚。
  姜澜抬眼看了看时间,脸色算不上好。
  “你们迟到了。”
  林晚舒瞥见秘书低着头憋笑,耳根不由得一热。
  “怎么,姜总要扣我工资?”
  “澄昱的工资,我哪里扣得了。”
  姜澜转向姜屿洲。
  “姜屿洲,你这个月的全勤奖扣掉。”
  姜屿洲刚在工位上坐下,一时没敢反驳,只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
  “妈妈……”
  姜澜直接打断她。
  “公司里没有妈妈,叫姜总。”
  姜屿洲瘪了瘪嘴。
  “哦,姜总。”
  心里却忍不住腹诽,也不知道前几天是谁听见她叫“姜总”,便皱着眉瞪她。
  秘书汇报完最后一项,合上文件。
  “姜总,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眼下这个修罗场,她一刻也不想多待。临出门前,她仍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姜澜能走到今天果然不是没有道理。那两个人一进门,办公室里的气压都跟着低了不少,她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听完汇报。
  一个房间里,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与她决裂后刚刚缓和关系的女儿,另一个是分手多年的旧恋人。
  秘书转身便走,经过林晚舒身边时,规规矩矩叫了一声林总,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不少。
  门一关,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姜屿洲工作了没多久,目光便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林晚舒坐在窗边,低头看文件。珍珠白的针织衫被日光照得很柔和,几缕长发落在颈侧。偶尔抬手翻页,袖口便向上滑一点,露出细白的手腕。
  姜屿洲看得有些移不开眼,工作一会儿,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飘。
  林晚舒自然察觉到了。
  她没有出声,只在又一次迎上那道视线时,对姜屿洲轻轻眨了下眼睛。
  屿洲眼里毫不遮掩的爱恋,让她心情很好。
  没过多久,姜屿洲的手机震了一下。
  姨姨:认真工作,洲洲~
  姜屿洲看完消息,终于听话地低下头。
  两个人之间的眉来眼去,全被姜澜看在眼里。
  林晚舒一个眼神便能将姜屿洲哄得服服帖帖。昨晚那人主动吻她带来的那点愉悦,也在这一来一往中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姜澜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停了半天,最后只签了一个姓。
  她放下笔。
  “中午一起吃个饭?”
  “好呀。”
  姜屿洲答应得比谁都快。
  姜澜斜了她一眼。
  “阿洲留在公司,随便吃一点。”
  说完,她转头看向林晚舒。
  “就我和你。”
  “为什么?”
  姜屿洲立即抗议。
  姜澜不理她,只等林晚舒回答。
  这个女儿从前明明没有这么聒噪。如今倒好,不仅话多,还成了一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白眼狼。
  “好。”
  林晚舒轻声答应,眼里带着笑,显然很喜欢看姜屿洲吃瘪。
  姜澜没再理会她们,起身先走了出去。
  “姨姨。”
  姜屿洲跟着站起来,一把拉住林晚舒的手。
  “嗯?”
  “别让她欺负你。”
  这句话说得并不小声。
  林晚舒看了看她,又抬眼望向门口。
  姜澜原本已经走出去半步,听见这句话,身影便停在了那里。
  “好。”
  林晚舒应下,轻轻拍了拍姜屿洲的手。
  “松开吧。”
  门口却忽然传来姜澜的声音。
  “那我呢?”
  姜澜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点嗔怪。
  “她不能被欺负,我就可以?”
  说完,她不再等姜屿洲回答,转过身,径直朝电梯走去。
  林晚舒收回视线。
  “好啦~松手。”
  “妈妈刚才是在……撒娇吗?”
  “你自己问她。”
  姜澜开车,带林晚舒去了两人从前约会时经常光顾的餐厅。
  下车后,林晚舒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还开着。”
  “嗯。”
  “你常来?”
  “偶尔。”
  林晚舒没有再问,先一步推开了门。
  服务生引着她们绕过屏风,走到靠窗的位置。方桌不大,两侧各放着一张软椅。透过窗户,恰好能看见门外那棵桂花树的一半,枝叶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发亮。
  服务生送来菜单。
  林晚舒翻开后,递给姜澜。
  “老样子。”
  姜澜没有接。
  林晚舒便低头点了叁道菜,又要了一份菌菇汤。
  服务生拿着菜单离开后,她看向姜澜,等着对方先开口。
  “阿洲今晚跟我回家。”
  阿洲。
  姜澜叫得十分亲昵。
  林晚舒从未听她这样叫过谁,也从未见姜澜如此直白地宣示过对一个人的亲近。
  “嗯。”
  林晚舒看着她。
  “你不拦她?”
  “腿长在她自己身上。就算我把人困住了,她心里还想着别人,也没什么意思。”
  林晚舒语气温和,话里却另有深意。
  “不过……”
  她停了一下。
  “我会要求她心里也想着我。”
  姜澜看了她片刻。
  “你终于学会提要求了。”
  “吃过一次亏,总会有些长进。”
  “你把和我在一起叫作吃亏?”
  “我把四年里什么都没有说清楚,叫作吃亏。”
  服务生恰好端来第一道菜。
  瓷盘落在桌面正中,短暂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
  林晚舒夹了一小块鱼腹,放进自己碗里。
  姜澜没料到她会突然翻起旧账,一时没有接上话。方才还稳稳压在林晚舒身上的气势,也跟着弱了几分。
  林晚舒没有就此打住。
  “姜澜,你对我有意见,可以直接来找我。”
  “不要再像天台那次一样,把想说给我听的话落在她身上。”
  “你以什么立场和我说这句话?”
  姜澜的脸色冷了下来。
  “你以什么立场听,我就以什么立场说。”
  林晚舒同样没有退让。
  “你真的想好了吗?”
  姜澜看着她。
  “这不像你的性格,林晚舒。”
  她停顿片刻,才继续道:
  “先不说你是看着阿洲长大的。你和我的关系、你的年龄……这些你都想过吗?你有没有想过,阿洲对你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林晚舒当然想过。
  她与姜屿洲逐渐靠近的那段日子里,这些问题曾如岩浆一般,日夜炙烤着她的心。可每当对上屿洲那双眼睛,她苦心维持的理智便会变得不堪一击。
  和姜屿洲在一起,是林晚舒做过最疯狂、也最不计后果的事。
  只要姜屿洲想要,她什么都愿意给。
  “那你呢?”
  林晚舒没有正面回答。
  “什么?”
  “你是她妈妈。”
  林晚舒看着姜澜。
  “不也和她做过了吗?”
  姜澜瞳孔骤然一缩。
  她还是小看了林晚舒对自己的了解,也低估了这个女人的判断力。
  “姜澜。”
  林晚舒缓缓叫出她的名字。
  “我们是分开太久了吗?”
  她难得露出这样锐利的一面。
  既然已经把话摊开,林晚舒也不想再装作毫不介意。她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气。
  眼前这个面瘫,四年前和她不欢而散也就算了,如今就连洲洲也要同她抢。
  是姜屿洲的母亲又如何?
  不也把洲洲养成了如今这样吗?
  姜澜也被她的话激起了情绪。
  “林晚舒,姜屿洲是我生的!”
  “所以呢?”
  林晚舒微微歪过头。
  “要我叫你丈母娘?”
  散落在颈侧的长发随着动作滑开,露出藏在发丝下方的吻痕。
  姜澜被她气笑。
  看清那几处痕迹后,额角更是隐隐跳了起来。她现在只想把公司里那个色鬼捆起来,直接扔回家。
  “林晚舒!”
  姜澜咬着牙。
  “你还真是老不正经。”
  林晚舒看着她难得吃瘪的样子,唇边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我不介意。”
  姜澜一时没有听懂。
  “什么?”
  “姜澜,我不介意屿洲爱你。”
  林晚舒看着她。
  “我想,你应该清楚我在说什么。”
  “你……”
  “我可以逼她离开你,可以让她在我和你之间选一个。可即使她留下,她也会想你。到那时,她每天躺在我身边,却要藏着一部分自己,我得到了什么?”
  “所以你就这样接受?”
  “我接受她爱你。”
  林晚舒纠正。
  “不代表我会把她完全让给你。”
  姜澜盯着她。
  林晚舒继续道:
  “我会介意她去你那里,会嫉妒你碰她,也会想让她每天晚上都回到我身边。她心里可以有你,但不能因此少爱我一点。”
  她停了一下。
  “我现在就是这么贪心。”
  “你变了很多。”
  “你也是。”
  姜澜看着她。
  “你以前要是有现在一半难说话——”
  “那你以前要是肯低一次头?”
  这一次,谁都没有再把话接下去。
  那是属于她们的过去。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姜澜低头。
  阿洲:妈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紧接着,林晚舒的手机也亮了。
  洲洲:姨姨~妈妈有没有难为你?
  两个人各自看完消息,又同时抬起眼。
  姜澜冷哼一声,没有搭理。
  “没良心的东西。”
  林晚舒忍着笑,低头回复。
  姨姨:没有~乖乖吃饭。
  姜澜瞥见她发出去的消息。
  “你倒是会哄她。”
  “所以姜总准备一直不回?”
  姜澜拿起手机,停顿片刻,还是回了一句。
  妈妈:快了。
  消息几乎立刻变成已读。
  阿洲:哦。
  只有一个字,连波浪号都没有。
  姜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将手机扣回桌面。
  “越来越敷衍。”
  “谁让你刚才不理她。”
  她们回到项目中心时,姜屿洲果然还没有吃饭。
  办公室的门刚被推开,她便从电脑后面抬起头。
  姜澜将姜屿洲带的餐盒放到她桌上,心里着实憋着气又捏了捏姜屿洲的脸,看见脸蛋微微泛红才满意的松开手。
  “你们谈什么了?”
  姜屿洲拉着姜澜的手,重新贴回自己发烫的面颊。
  “大人的事少打听,吃饭。”姜澜的指腹在姜屿洲唇角轻轻蹭了蹭便收回来。
  “洲洲你再撒撒娇,叫几声妈妈,说不定她就告诉你了。”林晚舒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姜屿洲没忍住,低头笑出声。
  姜澜脸色一沉。
  “林晚舒。”
  “嗯?”
  “你们迟到的事,我还没和你算。”
  “姜总不是已经扣了洲洲的全勤奖吗?”
  “为什么只扣我的?”
  姜屿洲立即抬起头。
  “明明是姨姨起不来。”
  林晚舒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姜澜看向她。
  目光从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缓慢下移,落到被珍珠白针织衫遮住的领口,又想起刚才在餐厅看见的吻痕。
  她忽然觉得,扣一个月的全勤奖还是太轻了。
  “姜屿洲。”
  “嗯?”
  “这个月工资充公吧,我觉得我的办公桌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