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
  威廉在晚餐时候提议坐火车回去翡翠城。
  大都会火车站坐落在城南。
  蒸汽从站台的缝隙里涌上来,在人群的脚踝处翻滚,缠绕着行李箱的轮子和行人的衣摆。
  科迪莉亚站在月台上,手里捏着车票。
  纸张是淡绿色的,边缘印着英格里亚皇家铁路的徽章。
  她把车票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用很小的字体印着票价,她数了一下那些数字,把车票塞进了外套口袋。
  蒸汽机头停在她面前,黑色的铁壳上镶着黄铜的管线,每一个铆钉都被擦得发亮。
  锅炉里的煤在燃烧,发出持续的低沉轰鸣,像一头在打盹的巨兽的呼吸。
  蒸汽在月台的顶棚下聚集成一团一团的云,慢慢地从顶棚的缝隙里钻出去,消散在大都会灰蒙蒙的天空里。
  路易斯站在她旁边,他的外套领口竖起来,挡住从月台缝隙里灌进来的风。
  金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火车比飞艇慢,”他的声音里有风灌进来造成的断断续续,“但是风景更好。火车贴着地面走,能看见村庄、田野、河流。”
  科迪莉亚看着那列火车,车厢是深绿色的,每一扇窗户都擦得透亮,可以看到里面深红色的绒面座椅。
  她想起小时候在福利学校里,有一次商贩带来了一本画册,上面印着火车的版画。
  她把那页画看了很久,久到商贩问她要不要买下那本画册。
  她没有买,因为她买不起。
  但她把那幅画记住了。
  一列黑色的火车穿过一片金黄色的麦田,烟囱里冒着白烟,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云。
  现在她站在那幅画前面了。
  “上车吧。”威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衣摆在风里翻动。黑色的头发被风吹向后面,露出整张脸。
  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有一个银色的怀表,表链从马甲的扣眼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车厢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科迪莉亚的包厢在走廊尽头。
  包厢很大,给一个人用足够了。
  一个靠窗的座椅,一张折迭桌板,一把固定在墙上的扶手椅。
  窗户几乎占了整面墙,外面的月台和铁轨一览无余。座椅的绒面是深红色的,扶手上刻着黄铜的花纹。
  科迪莉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靠窗的座位上。
  月台上其他乘客正在上车。
  一个老妇人被一个年轻男人搀着,走得很慢。
  两个小女孩在月台上追逐,她们的裙子在风里鼓起来,像两面小小的旗。
  汽笛响了。
  一声长鸣,声音在月台的顶棚下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慢慢散掉。
  火车开始动了,一开始很慢,慢到她几乎感觉不到,只看见窗外的月台在缓缓地向后退。
  然后越来越快,月台上的柱子一根一根地向后掠去,越来越快,快到她数不清。
  科迪莉亚把脸贴在窗户上。
  火车出了大都会,经过一片一片的工厂区。
  红砖厂房,高耸的烟囱,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被风拉成一条一条的线,在天空里画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厂房外面堆着煤堆和铁轨,工人们穿着深色的工作服,有的在搬货,有的在抽烟斗,有的抬头看了一眼火车,低下头继续干活。
  出了工厂区,视野突然开阔了。
  一片一片的田野铺在眼前,有的是金色的,有的还绿着,一块一块地拼接在一起,像一床被风吹皱的被子。
  远处有村庄,几栋房子挨在一起,教堂的尖顶戳破了天空。
  有一条河,河水是灰蓝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渔村的海也是这样的,在晴天的时候,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无数个亮闪闪的碎片。
  她小时候会盯着那些碎片看,看到眼睛发酸,看到光斑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残影。
  她那时候想把这些碎片捡起来。
  科迪莉亚不知道捡起来之后要用来做什么,但她觉得它们很好看。好看到不应该就这样碎在海面上,被风吹散,被浪吞掉。
  敲门声响了。
  科迪莉亚从窗户上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口。门没有锁,她还没来得及说“请进”,门已经开了。
  威廉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只穿着马甲和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
  马甲是银灰色的,扣子是黑色的,表链从扣眼垂下来,银色的怀表在光下一闪一闪。
  他的白衬衫贴在身上,胸口的布料被撑出了饱满的弧度,腰侧的面料收进去,勾勒出肋骨的轮廓。
  他的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里轻轻晃动。
  “兰凯斯特先生,”科迪莉亚说,“您的包厢在隔壁。”
  威廉走进来了,把门关上。
  “我知道,”他靠在对面的墙上,“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谈路易斯。”他说,“谈兰凯斯特夫人。”
  科迪莉亚没有动,她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拢,指甲陷进了裙料里。
  “你说的那些话,”威廉说,“你说你不会离开路易斯,不是因为他的姓氏和财富。你是真心的吗?”
  “我是真心的。”
  “真心的哪一部分?”威廉把威士忌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真心的地喜欢他,还是真心地想成为兰凯斯特夫人?”
  科迪莉亚看着他,没有回答。
  “这两个不一定是同一件事,”威廉把酒杯放在桌板上,双手插进裤袋里,朝她走了一步。
  他从门口走到她面前只用了叁步。
  “你可以喜欢他,也想成为兰凯斯特夫人,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
  威廉在她对面的座椅上坐下来,腿伸得很长,几乎碰到了她的脚尖。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他说,“如果路易斯不是兰凯斯特家的继承人,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贵族子弟,没有钱,没有头衔,你还会不会在他跟你说‘嫁给我’的时候回答‘好’?”
  科迪莉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不会不是,”她说,“他是。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有意义,”威廉说,“你的回答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他站起来了。
  科迪莉亚抬起头看着他。
  威廉比她高很多,她坐在座位上的时候,需要把脖子仰得很高才能看见他的脸。
  烛光光里的那只绿眼睛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玻璃,阴影里的那只更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你想成为兰凯斯特夫人,”他说,“兰凯斯特夫人这个头衔,不是只有路易斯能给你。”
  科迪莉亚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眼睛没有眨。
  “您在说什么,兰凯斯特先生?”
  “我在说,”威廉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窗户上,另一只手撑在座椅的扶手上。
  他把她的整个人圈在他和窗户之间,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
  “你可以选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