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乞求
  意识像深海里的碎片,一点点拼凑,浮起。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规律的、单调的“滴滴”声,是心电监护仪在运作。然后触觉苏醒了,身体陷在舒适的床垫里,手腕处传来一阵阵钝痛,手背上有冰凉的液体正顺着静脉流入体内。
  季殊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米白色的天花板,光线柔和的隐藏式灯带,原木风格的装修。她认出来了,这是明德医院的高级病房。
  季殊动了动。左手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接着悬挂的输液袋。整个人虚弱得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变得艰难。
  但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季殊感到庆幸。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撑住床垫,一点点坐起来。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头晕目眩,但她还是咬牙完成了这个简单的动作。
  昏迷前的画面逐渐清晰——瓢泼的大雨,冰冷的地面,视野尽头模糊的裴宅轮廓,还有那个向她冲来的身影,那个接住她的怀抱。
  裴颜救了她。
  可此刻,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仪器单调的滴滴声,窗外暗淡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的孤独。她的心又慌乱起来,自己还能再见到裴颜吗?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季殊的心脏猛地一跳。
  裴颜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及膝大衣,内搭深灰色高领毛衫,下身是一条黑色西裤。头发一如既往地在脑后挽成低发髻,露出清晰冷峻的侧脸。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从容,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随着她的靠近,无声无息地充盈了整个房间。
  季殊的目光没有躲闪,而是定定地落在裴颜身上。
  裴颜瘦了。不是那种刻意保持的纤瘦,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被消耗过度的清减。大衣下的肩线依旧挺拔,却显得有些空落,下颌线的弧度更加锐利,眼下的阴影很深,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深灰色的眼睛依旧深邃,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季殊的心疼得发紧。她不知道这两年多,裴颜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裴颜径直走到病床前,停住脚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眸,居高临下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季殊。
  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季殊身上,像是要剥开她的皮肉,审视她的骨骼,一直看到灵魂最深处去。季殊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毛,在这令人窒息的注视下,一根根竖了起来。那是身体在危险逼近时的预警,是生物面对顶级掠食者时的战栗。
  季殊全身的肌肉都在那目光的笼罩下微微绷紧。她太了解这种沉默了,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气压低到极限的、令人心脏抽紧的平静。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裴颜在积蓄什么。但她没打算躲。
  果然,在长久的凝视之后,裴颜抬起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曾经温柔地抚摸过她的发顶,也曾冷酷地执行过惩罚。此刻,它带着凌厉的风声,毫不犹豫地挥了下来。
  “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季殊的左脸上。
  季殊的头猛地偏向右侧,脸颊瞬间失去了知觉,随即是火辣辣的、炸开般的剧痛,嘴里也泛起一股腥甜。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闭了闭眼,抵抗着那阵眩晕,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的头重新摆正,迎向裴颜的目光。
  裴颜看着她的动作,眼神更冷。没有停顿,第二下紧接着扇了过来。
  “啪——!!”
  比第一下更重。季殊感觉自己的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血腥味更浓了。左脸迅速肿胀发烫,视觉都因为这重击而晃动了一瞬。她依旧没有躲,只是在那巨大的力道过去后,再次缓慢地、固执地,将脸转回来。嘴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她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第叁下,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停顿后落下。
  “啪!!!”
  这一下,裴颜用了全力。
  季殊只觉得半边脑袋都麻木了,眼前猛地一黑,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再也无法保持平衡,整个人被扇得向床的另一侧歪倒,差点栽下床去。她用手肘死死抵住床垫,才勉强稳住身形。左脸已经高高肿起,指印清晰,皮肤滚烫,嘴角破裂,鲜血顺着下巴淌下,滴在洁白的被单上,洇开刺目的红点。剧烈的疼痛和震荡让她一阵阵发晕,几乎要呕吐出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再次昏迷过去。
  但她撑住了。没有捂脸,没有哭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吃痛的声音。她只是喘息着,等待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过去,然后极其艰难地,重新撑起身体,坐直,抬起头,看向裴颜。
  她心知肚明裴颜为什么生气。裴颜最恨她伤害自己,如今她用割腕的方式来达成目的,更是裴颜最无法容忍的威胁和逼迫。这叁个耳光,是裴颜的愤怒,是对她这种极端行为的严厉惩戒,是她应得的。
  所以,她选择了不闪不避,全盘接受。
  沉默继续在病房里蔓延,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电子音和季殊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裴颜终于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冷:
  “季殊,你可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讽刺:
  “还是用这种我最讨厌的手段。你从北山逃走的时候就这样威胁我的手下,现在——”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季殊缠着纱布的手腕上掠过,“——现在直接用自己的命来威胁我了。”
  她俯下身,逼近季殊,释放着更强的压迫感。
  “你怎么敢的?”
  最后这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却让人不寒而栗。
  季殊舔了舔刺痛的嘴角,尝到更浓的铁锈味。她抬起头,望向裴颜此刻毫无温度的眼睛,用嘶哑而含糊的声音,低低喊了一声:
  “主人。”
  这个久违的、代表着绝对归属与臣服的称呼,让裴颜心神剧震。
  她看着季殊的眼睛。那双眼睛因为脸颊的肿胀而微微眯起,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因疼痛或虚弱而产生的脆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的、让她几乎不敢相认的东西。
  平静。清醒。笃定。了然。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季殊。不是那个瑟瑟发抖、眼神惶惑不安的女孩,也不是那个桀骜倔强、满眼叛逆的青年。这个季殊,眼神深处沉淀着某种东西,内里蕴含着难以测度的力量与决心。
  她变了。
  这个认知让裴颜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更汹涌、更难以名状的情绪冲撞着她的理智。是欣慰?是忌惮?还是……更深的恐惧?恐惧于这个变得陌生、更加难以掌控的季殊?
  但她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冰冷。
  “主人?”裴颜嗤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我早就不是你的主人了。从你选择离开我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她直起身,向后退了半步,像是要拉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语气淡漠:“救你,只是因为你如果死在我的门口,会很麻烦,会脏了我的地方。等你养好伤,就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黑色大衣的衣摆划开一道冷硬的弧度,朝着门口走去。背影挺拔,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留恋。
  季殊看着那道黑色的、瘦削却挺拔的背影即将离去,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裴颜在口是心非——如果裴颜真的不在乎,就不会冲出来救她,不会送她来医院,不会站在这里打她叁个耳光。
  如果这次让裴颜走了,这扇门关上,她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裴颜的骄傲像一座冰山,一旦封冻,就再难融化。
  不能让她走。
  季殊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掀开被子。
  左手手腕的伤口被牵动,纱布下渗出新鲜的血色,但她不在乎。她踉跄着下床,双脚踩在地上时,虚弱的身体晃了晃,她扶住床沿,稳住自己。
  “主人……!”
  她嘶哑地喊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朝门口那道身影扑过去。脚步虚浮,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劲头。终于,在裴颜的手触到门把手的刹那,她扑到了裴颜身前,然后,双膝一软,“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不,不仅仅是跪。
  她俯下身,将额头缓缓地、郑重地,贴在了裴颜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鞋面上。
  这是一个极度卑微、彻底臣服的姿态,像最虔诚的信徒叩拜唯一的神祇,将自己所有的尊严、骄傲,都碾碎在尘埃里,奉于对方脚下。
  这个动作,让裴颜的手僵在了原处。
  季殊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鞋面,声音因为姿势和脸颊的肿胀而有些模糊,却字字敲在裴颜的心上:
  “主人……我错了。”
  “我不该不信任您,不该非要您给我一个解释。我忘了,我的命是您给的,我的一切都是您赋予的。我的怀疑,是对我们之间关系的最大背叛,让您心寒了。”
  “我不该违抗您的命令,不该偷渡跑回来……更不该,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您出来见我。我知道,这是您最无法容忍的,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打湿裴颜的鞋面。
  季殊的声音哽了一下,染上了浓重的哭腔:
  “我……我不求您原谅我。我知道我犯的错,死一百次都不够。我只求……求您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留在您身边的机会。哪怕只是最卑微的位置,最不堪的用途……只要让我留下来,让我还能叫您一声主人。”
  “我发誓,再也不会离开您了……我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您——我的身体,我的意志,我的生命,永远只属于您一个人。无论您对我做什么,我都永远臣服于您,绝不后悔。”
  “求您了……主人。求您别不要我……”
  季殊说完,将额头抵得更紧,把姿态放得更低。
  只是,此刻的她,虽然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内心却无比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颜这个人,骄傲、别扭、习惯于掌控,不懂也不屑于用温和的方式表达情感。激烈的对抗会让她更冷酷地推开自己,而平等的对话与沟通,在裴颜此刻筑起的高墙和满腔怒火面前,更是绝无可能。
  裴颜熟悉的、能接受的,只有那种绝对的臣服,那种建立在不对等权力关系之上的交流。既然她想重新靠近裴颜,想打破这层坚冰,她就必须回到这个框架里,用裴颜能理解、能接纳的方式认错。
  这既是真心而虔诚的乞求,也是突破裴颜内心防线的尝试。
  她在赌,赌裴颜内心深处并未真正放下,赌裴颜冰冷的外表下,依然有对她的在意。
  她在用这种极致的臣服姿态,给骄傲的裴颜递上一个台阶,一个可以顺理成章地收回成命、却又不必显得自己心软妥协的台阶。她在用绝对的下位者姿态,去撬动那看似坚固的、决绝的壁垒。
  她安静地等待着。等待判决,等待回应,等待她的主人做出选择。
  沉默,长久的沉默。
  裴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
  她低下头,看着跪伏在自己脚边、额头紧贴鞋面的女孩。那卑微到极致的姿态,那嘶哑破碎的认错和哀求,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刺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后悔当初放她走吗?
  当然后悔。
  这两年多,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是怎么过来的,她再清楚不过。她想她,想到胃痛发作,想到头痛欲裂,只能用无尽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她无数次设想,如果重来,她绝不会放手,哪怕用锁链锁着,也要把季殊留在身边。
  而现在,季殊回来了。用这种惨烈的方式,跪在她脚下,说着忏悔的话,用着最臣服的姿态。她怎么可能不想让她留下?她渴望得心脏都在发痛。想触碰她,想确认她的存在,想将她牢牢锁在视线所及之处,再不让她离开半步。
  可是……恐惧。
  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恐惧,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怕了。怕季殊留下,只是因为愧疚,因为依赖。怕季殊的独立人格再次苏醒,再次渴望“自己的空间”,再次怀疑这段关系,然后又一次想要离开。
  上次的放手,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季殊失踪那段时间,那种悬在深渊之上、随时可能坠落的恐惧,已经耗干了她最后的心力。如果季殊再次离开,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经不起第二次失去了。
  一个阴暗的、疯狂的念头,在这极致的渴望与极致的恐惧拉扯中,悄然滋生,并且迅速蔓延。
  是啊,季殊之所以会反抗,会背叛,会离开,不就是因为她那该死的“独立人格”吗?以至于她总想证明自己,总想拥有“自我”,总想逃离她的掌控。
  如果……如果她能彻底摧毁季殊的独立人格呢?
  如果她能打碎季殊的自我认知,将她重新塑造成一个没有自己意志、完全依附于她、离了她就无法生存的附属品呢?
  那样的话,季殊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想离开了?是不是就会永远、永远地留在她身边了?
  这个念头如此黑暗,如此偏激,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它源于爱,却扭曲成了最极致的占有;源于恐惧,却催化出了最残忍的掌控。
  疯狂,在这一刻,终于吞噬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裴颜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里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沉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好,我给你一个机会。”
  季殊的身体颤动了一下,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没有抬头。
  “叁个月的考验期。”裴颜像是在下最后的宣判,“这叁个月里,你没有名字,没有权利,没有尊严。你只是我的一条狗。”
  “无论我对你下达什么命令,无论我对你做什么,你都只能接受,不能反抗,不能质疑,不能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意志。”
  “如果叁个月后,你还活着,还撑得住,还有勇气留在我身边——我就考虑,让你留下来。”
  她微微弯下腰,距离季殊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温柔:
  “季殊,我以前对你太好了。好到让你忘了,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好到让你根本没有见过,我最真实的一面是什么样子。”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季殊红肿脸颊上未干的血迹,动作看似怜惜,话语却残忍如刀:
  “这叁个月,我会让你体验到,什么叫作真正的……生不如死。”
  她的指尖顺着季殊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她抬起头,对上自己的眼睛。
  “你会后悔的。”裴颜一字一顿,仿佛预言,又像是诅咒,“你会在这叁个月里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后悔自己今天跪在这里求我。”
  说完,她松开手,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冰冷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泄露的黑暗只是幻觉。
  “这就是我的条件。接受,就留下。不接受,现在就可以滚。”
  季殊维持着仰头的姿势,肿胀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裴颜的话很可怕,眼神里的东西更让她心头微凛。
  她知道这叁个月绝不会好过。但她要的,不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吗?一个重新靠近、重新建立连接的机会。
  叁个月,是考验,也是期限。熬过去,证明自己的忠诚和归属,或许日后就能得到对话的资格,就能有一线希望,和裴颜重建关系。
  她愿意用这叁个月的自由、尊严和可能承受的一切,作为代价,去赌一个未来。这不是创伤依赖驱使下的盲目回归,而是她主动选择的策略和道路。
  她爱裴颜,想回到她身边,但她也清晰地知道,直接谈“爱”,在现在的裴颜面前是行不通的。唯有先满足裴颜对“绝对控制”的需求,才能打开那扇紧闭的门。
  至于门后是什么,她愿意去看,去承担。
  “我接受。”季殊望向裴颜,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和退缩,“谢谢主人,给我这个机会。”
  裴颜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但她只是冷冷地瞥了季殊一眼,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记住你说的话。”她丢下这句话,不再停留,转身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季殊依旧跪在地上,直到裴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来,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左脸和手腕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让她忍不住轻轻抽气。
  但她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了一些。
  赌赢了第一步。裴颜松口了。虽然代价高昂,前路注定遍布荆棘和黑暗,但至少,她留下了。
  她回想起裴颜的眼神,那里面的东西让她隐隐有些不安,似乎有一种更深沉、更偏执的……疯狂?
  但她很快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会的。裴颜向来理智,掌控欲强,手段狠厉,喜欢用恐惧和疼痛来确立规则。这次大概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加倍地教训她。
  她以为裴颜只是在重新树立权威,划定她们之间的权力边界。
  她做好了承受身体痛苦和尊严践踏的准备,却并未真正窥见,在那副冰冷理智的面具之下,裴颜的灵魂正在滑向怎样幽暗的深渊。
  那是对再次失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是长期压抑和痛苦后扭曲的占有欲,是想要通过彻底“摧毁”来“拥有”的、已然偏离常轨的执念。
  ——
  季殊在明德医院又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裴颜一次都没有再出现过。仿佛那天的耳光、苛刻的条件,都只是一场幻梦。只有按时来查房换药的医生护士,冰冷的医疗仪器,和窗外日复一日单调变化的天空,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
  她的外伤好得很快。脸上的红肿褪去,只留下淡淡的痕迹。手腕的伤口愈合良好,拆了线,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略显狰狞的疤。身体在精心护理和营养饮食下,也恢复了大半,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虚弱不堪。
  只是精神上,始终绷着一根弦。她在等待,等待裴颜所说的“考验”正式开始。那会是什么?她无从猜测,只能尽量做好准备。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天气阴沉。
  例行检查的护士进来,手里拿着针剂,很自然地说道:
  “季小姐,需要注射一针营养剂,请配合。”
  季殊看了那针管一眼,没有多问,顺从地伸出了手臂。针尖刺入皮肤,冰凉的液体推入血管。很快,强烈的困意如潮水般袭来,视线开始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松弛下去。
  是镇静剂。剂量不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季殊模糊地想:开始了。叁个月的考验,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始了。
  她最后看到的,是窗外铅灰色的、沉甸甸的天空。
  然后,一切归于虚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