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三十米、十五米、十米
  蒋明筝起初只是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脚步越来越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那个人的目光,那捧泼出去的水,那句“关你屁事”之后空荡荡的回音。可走着走着,那些被她压下去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浮上来:远郊那晚走廊尽头的脚步声,第一次见面时他眼底的戒备,对她的警告、节目里他若有若无的回避,还有刚才河道上他问出那个问题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审判般的确认。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给她定了性。不是什么误会,也不是什么渐进的了解,他在认识她之前就已经把她放进了某个格子里:周戚宁带来的女伴,俞棐门后的声音,一个在两个男人之间游走的、需要被防范的人。然后他带着这个预设好的剧本,在第一次见面时对她竖起了警戒线,在每一次相遇里印证自己的判断,甚至在那条没有镜头的河道上,他问出那些问题的语气都不是好奇,而是在核实,核实他早已认定的答案。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可笑她还在那条筏子上认真地等他回答,可笑她竟然有一瞬间觉得他是不是真的在意什么,可笑她甚至在他追上来的时候,心里还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期待。原来从头到尾,她在他眼里就是一个需要被警告“离我弟弟远点”的人。什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什么“保持距离对你们都好”。
  翻译过来不过就是:我不信任你。
  她越走越快,起初还有工作人员在后面追着喊她的名字,但随着她一头扎进雨林景区深处,沿着那些游人罕至的小径越走越偏,身后的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四周只剩下热带植物蒸腾出的湿热气息,和偶尔从树冠深处传来的鸟鸣。她终于在一株巨大的芭蕉前停下了脚步,叶片阔大,像一扇扇半掩的门,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隋致廉一路问着路追上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她站在那株巨大的芭蕉前。阔叶低垂,像一面面半合的屏风,把她笼在一片浓绿里。他先是松了一口气——她没出事,她好好地站在那里。但紧接着,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因为他看见她攥紧的拳头,看见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见她骂完之后低下头去,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他站在几步之外,热带植物蒸腾出的湿热气息裹着他,脚下是潮湿的腐殖土,踩上去没有声音。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往前走一步。
  可下一秒,她转过了身子。
  午后四点半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雨林的树冠,滤成了一层朦胧的金色,不刺眼,甚至带着一种温和的质感,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身后那株芭蕉的叶片上,落在他们之间那条铺满落叶的小径上。
  叁十米。
  十五米。
  十米。
  芭蕉树下,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一次她没有再转身走掉。
  隋致廉站在原地,发现自己胸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不是心跳,心跳他认得,那种规律的、可控的搏动他熟悉了叁十四年。
  这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一株根系过于发达的植物,在他肋骨之间的缝隙里疯长,藤蔓缠绕着血管,叶片抵住喉咙,让他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看着她眼底那些他读不懂的情绪——愤怒、委屈、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豁出去的决绝。
  他想开口,想说点什么,可那株不知名的植物堵住了他的声带,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寄生藤绞紧了主干的老榕树,外表看起来还完整,内部却已经被掏空了。
  蒋明筝看着十米外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种她读不懂的困惑——不是恶意,不是嘲讽,只是一种纯粹的、像是隔着一层雾气在看她的茫然。她没有避开,没有冷笑,没有转身离开,而是直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面前,站定。
  他看着蒋明筝气得微微起伏的肩膀,看着她因为快步行走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眼睛他嗫嚅了两下嘴唇,刚准备开口说点什么,但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她打断了。
  “你在戏弄我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林间的风声盖过,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她没有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不,你就是在戏弄我。”
  隋致廉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她的语速比他更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
  “好奇那叁个问题,是因为知道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对吗。”她看着他,目光灼热得像雨林里正午的阳光,逼得人无法直视又无法移开,“不,你就是认为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在等我出丑。”
  叁个问题?什么问题?隋致廉被她这一连串的自问自答砸懵了,像是一棵被藤蔓骤然绞紧的树,完全找不到挣脱的方向。
  哦、节目组那叁个问题。
  但那叁个问题对他来说,和填写一张表格没什么区别。没有初恋,零段感情,空窗期十六年。他答得那么快,那么坦然,因为他从未觉得那些数字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它们只是事实,像他的身高、体重、血型一样,客观、精确、毫无波澜。
  “不,我没有——”他终于找到空隙开口,但她的声音再一次盖过了他。
  “想在镜头面前戳穿我,对吗。”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比哭还让人难受,“不,你就是准备在镜头面前戳穿我。”
  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他问她的那叁个问题,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他问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想知道。只是好奇。只是发现自己无法不在意。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戏弄她,没有想过要等她出丑,更没有想过要在镜头前戳穿她什么。那些问题背后没有任何预设的答案,没有任何隐藏的剧本。他只是想知道关于她的事,仅此而已。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话说出口,蒋明筝就给出了答案。
  她伸出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戳在他的胸口上,力道不重,却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他的骨头里。
  “初恋十八岁,有联系,我们正在同居中。”
  “几段情感经历,两段。没错,是那个医生。他有名有姓,叫周戚宁!”
  “空窗期?不好意思,没有。因为我和周戚宁现在进行时。”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收回了手,退后半步。看着他,胸口还在起伏,但眼神已经平静了下来。雨林里安静极了,只有阔叶植物在风中轻轻摩擦的声音。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压弯又自己直起来的芭蕉,叶子边缘有些卷了,但根还扎在土里。
  隋致廉看着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到让他觉得自己的注视像一种冒犯。他垂下眼,又抬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听到自己开口了,声音沙哑:
  “那……那你为什么上节目。”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他想问的。他想问她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想问她和那个医生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远郊那晚她知不知道门外站着的人是他。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最后漏出来的,只有这个最安全、也最苍白的问题。
  蒋明筝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就那样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再移回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问出这个问题时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的表情。然后她笑了从鼻腔里轻轻逸出一声 “呵”。
  “笨、蛋。”她伸出手,又戳了戳他的胸口,这一次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然精准,像在点一个迟迟没有反应的按键。她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清晰得过分,像是怕他再听不懂:“当然是——为——了——捞——钱——啊。”
  隋致廉站在原地,被她那声“笨蛋”和那句“捞钱”钉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喉咙里堵着太多东西,远郊那晚走廊尽头的脚步声,火锅店里她那句“初恋十八岁”时的表情,雨林里她戳在他胸口上的那几下指痕,每一件都想说,每一件都说不出口。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断电的机器,明明所有的线路都完好,却没有一处能亮起来。
  时间在两人的沉默中流过,久到风停了,阔叶不再摩擦,雨林陷入一种凝滞的安静。然后隋致廉终于动了,他转过了身子,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回去吧。节目组的人在找你。”
  蒋明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她吼过,骂过,戳过他的胸口,把最难堪的真相摊开在他面前,可他给她的,只有一个转过身去的背影。她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哪怕是对着山谷喊,也会有回声反弹回来,至少能证明自己的声音曾经存在过。可眼前这个人呢?他像黑洞。所有的声音、情绪、力气投进去,都被无声地吞噬了,连一丝涟漪都看不到。
  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隋致廉!”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他的背影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雨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低枝上的鸟,扑棱棱飞向更高的树冠。她看着他停住的背影,等着他转身,等着他开口,等着他哪怕说一句“有”或“没有”。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良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干涩得像被风干的树皮:“回去吧。”他看见远处正沿着小径往这边走的池追和关罄繁,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理由。
  “去……工作、赚钱。”
  他到底说不出“捞钱”两个字。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刺,扎得他生疼,他说不出口,也接不住。
  蒋明筝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她盯着他的背影,声音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隋致廉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清晰:“回去、工作。”
  蒋明筝盯着他,盯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盯着他那双明明装着很多东西却什么都不肯倒出来的眼睛。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你就是个王八蛋。”
  她没有吼,没有哭,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结论。然后她抬起脚,用尽全力朝他小腿上猛踹了一脚。力道不轻,隋致廉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弯腰捂住被踢中的地方。而蒋明筝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越过他弯下去的脊背,径直走向了远处正快步赶来的关罄繁,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
  关罄繁稳稳接住了她,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上臂,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发抖;另一只手抬起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是安抚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动作里带着一种“到了,安全了,不用再撑着了”的笃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越过蒋明筝的肩膀,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正弯腰捂腿的男人身上。那一眼很冷,不是愤怒的冷,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像在看一个意料之中的结局。她没有摇头,没有叹气,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对怀里的人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没事了。节目组已经把机器撤了,我们俩先回去。”
  怀里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只剩下这一个音节。
  关罄繁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揽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些,带着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