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蒋月明不清楚,只好摇头,他说:“不知道,就是,读书要花很多钱吗?”
  他只知道九年义务教育期间不用交学费,上了高中以后有学费和书本费,只是具体多少也不清楚,至于大学,那他更不知道了。他只知道夏冰姐很想上大学。如果不让她上了,那是因为钱吧?
  李乐山拿手指出来数,“学费、书本费、还有住宿费,听邻居上大学的哥哥说光一年学费就要五六千,有些地方还要更贵。”
  “五六千?!”蒋月明砸了砸舌,被这个数字惊到了,“但是夏冰姐家里有钱,只是她爹不给她花。”
  孟阿姨每天起早贪黑的开小店,晚上十二点才关门,就是为了等附近的工人下了晚班,能多赚几个人的钱。几块钱几块钱的攒下来,每天忙的没办法,为了给夏冰姐赚学费。
  “真混蛋。”李乐山沉默一瞬,打手语说。
  蒋月明有些惊讶李乐山也会说这种话,现在想来肯定是因为那个爹实在是罪大恶极,罪不容诛,于是也在一边应和,重复道:“真混蛋。”
  蒋月明开口,回忆着那个女孩曾经在他耳边说过的话,现在想来,大抵夏冰也需要一个倾听者,她心里应该压着不少事儿,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她得需要一个宣泄口,不然也不能告诉蒋月明这些事儿,不过那时候的蒋月明还体会不太懂她的心情,现在有些懂了,只是那个需要倾诉的人也已经长大到什么事儿可以闷在心里不开口了。
  “夏冰姐说,她弟弟总想死。”蒋月明道,他回忆着,发觉记忆里那姑娘的语气也是淡淡的,像是不报什么希望了一般,“他总是哭着威胁妈妈,如果不让他玩游戏,他活不过这个夏天。结果这看起来离大谱的理由还真的管用,她就想,那她也想死,上不了学就活不过这个夏天,只是她知道她这么说没用。”
  “不知道是因为她长大了、懂事了,还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夏冰姐说希望是因为她长大了。可她也只比弟弟大几岁,这几岁像是大了十几二十岁似的。”
  “她说,弟弟不想读书但是却被逼着上学,她想读书却被逼着辍学。上专科、民办不是要花更多钱吗?为什么肯花几倍的钱供弟弟上学,但是唯独不肯供她上学呢?”
  “但是她说讨厌也不讨厌弟弟,她只是羡慕弟弟,有时候也觉得他可怜。”蒋月明道。
  李乐山静静地听完,他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目光有些空洞的看向前面,直到发觉蒋月明好一会儿没说话才继续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蒋月明说,他说完这些也长长地舒了口气,“夏冰姐说她要回去上学了。”
  窗外的风把桌上的试卷翻开,蒋月明看着上面布满红黑笔的字迹,感觉这股二月份的寒风变成了七八月的夏风。
  与之而来的还有夏冰在树荫下说的话,十六七岁的女孩看着平静的湖面,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一丝落寞,蒋月明不确定这些话是不是对他说的,因为他那时候那么小,理解不了太多,但是周围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于是他权当是夏冰姐对他说的。
  “我也好想上大学哦。”夏冰的发丝随着风吹动,有些乱。
  她的语气又低落下来,夏冰回过头对着蒋月明笑,笑得那么柔和,“月明,我以后不在盛平了,你会想我不?”
  “想你,”蒋月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夏冰姐,你要去哪儿?”
  “北京、上海……”夏冰道:“去哪儿都好,走到哪儿算哪儿,去大地方,去个亮堂点的地方。”
  蒋月明不知道这个亮堂点的地方究竟是哪里,他觉得澧江桥就很亮堂、铁塔也很亮堂,当然还有三巷,只是夏冰似乎并不这么想。
  “夏冰姐,你去哪里干什么?”
  “赚钱呀,我要赚很多很多钱。”
  “赚那么多钱干什么?”蒋月明又问。
  夏冰沉默了一会儿,风拂过她的脸颊,向天地四方带去了她说的话,“带我妈、我小妹和弟弟走。”
  “那你走了还会回来吗?”蒋月明道,赚了钱以后,带孟姨她们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蒋月明问出了这个问题,可是他冥冥之中预感到也许眼前的这个人不会再回来。
  “会呀。”夏冰语气平静,“等回来我给你带玩具好不好?但那时候你就大了,应该就不玩了。”
  “我一定玩。”蒋月明说的很坚定。
  “好……”夏冰喃喃自语,“月明,你觉得姐姐能实现这个愿望吗?”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蒲公英,被风一吹就散。也许就是为了不让蒋月明听到,而蒋月明也确实没有听到。
  时隔一段日子,过了许久。蒋月明回想起跟夏冰的那些对话,他问李乐山,“你觉得夏冰姐能实现这个愿望吗?”
  李乐山没有犹豫也没有思索,“我觉得一定能。”
  第32章 勇敢的姑娘
  日子跟水流一样流走了,流向不知名的地方去了。这些天蒋月明就跟李乐山待在一块儿,放假的时候也聚在一块儿,难舍难分的,跟李乐山待在一块儿,心里就莫名的平静,学起来也踏实不少。韩江也在努力备考,再也不三心二意了,连遛小白的时间都没了,只能让他爹遛。
  小升初的时间在六月中旬,离中考、高考的时间很接近。合着所有考试都聚在这个月,三巷住的学生不少,上到高中生下到幼儿园,虽然离县中心有一段距离,但毕竟这片也算是相当于学区,怎么说附近也有仨小学俩初中一个高中呢,蒋月明和李乐山每每放学回家的时候就能看到身着各色校服的男生女生,应该是赶去上晚自习。蒋月明一看到实高那蓝白相间的校服,他又想起来夏冰。
  好一阵子没听林翠琴提起来夏冰姐和孟阿姨,这阵子他又忙着考试,连三巷都没怎么出过,每天按部就班的上学、放学。借着帮林翠琴剝花生的功夫,蒋月明就问,其实心里有点忐忑,“小姨,夏冰姐还读书吗?”
  林翠琴剝花生的手顿了一下,她开口:“听你孟阿姨说,她跟她爹吵了好几架,不愿意妥协,说一定要继续上学,上大学的所有钱都不用家里的一分钱。”
  蒋月明听罢心里不是什么滋味儿。不知道夏冰姐是用的什么方式不妥协的,难道也像弟弟闹着玩游戏那样吗?
  他在心里盘算了好一阵儿,想起李乐山那天告诉他的话,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还有书本费,他抿了抿嘴,听说学费可以办助学贷款,等工作以后再还。但还有别的费用,杂七杂八的堆到一起也要花不少钱吧。夏冰姐说她想要去北京,去上海……那地方不像盛平一样,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到了,要几千公里,那么远的地方只凭脚怎么走到呢?
  “小姨,这些年你还有叔叔姨姨们给我的压岁钱都在我桌上的铁盒里放着,你帮我给夏冰姐行吗?一定要交到夏冰姐手里。”蒋月明说,他语气带着点诚恳,又强调了一遍一定要交给夏冰,不要给弟弟、也不要给孟阿姨,就只给夏冰。
  虽然那些钱不多,但蒋月明攒着也没什么用。他原本是想攒下来买个游戏机的,韩江的舅舅之前从深圳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一个,新鲜玩意儿,大家都没有见过,同龄人孩子看见都走不动道,蒋月明也喜欢,但是买游戏机哪里有上学重要?
  林翠琴明显有些发愣,后知后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真高兴你能这么想,你那些钱攒着不是要买游戏机吗?你那么喜欢……”
  蒋月明摇了摇头,语气特意放轻松,“不用了小姨,我们现在都流行玩那个……比游戏机酷,我早移情别恋了。”
  “但你夏冰姐应该不会收的。”林翠琴开口,面色有些为难。她知道夏冰,别看人外表文文静静的,其实骨子里很要强,很执着,也很坚强,她也想过把钱给孟盈——也就是夏冰她妈。刚才蒋月明的一番话反倒给了她提醒,孟盈手里的钱应该都在那个男人的手里,她们母女是拿不到一分钱的。
  “你试试,如果她不要,你就说,那是我让她帮我买玩具的钱,我等她回来。”
  蒋月明不知道那笔钱能不能派上一点用场。但是无论如何,他觉得也算是一个意象,能让夏冰知道,她的选择没有错,不是一意孤行、不是无理取闹,是有人支持她的。想让她上大学的,不只有她一个人。
  最后带上蒋月明的那部分钱,林翠琴一共交给了夏冰三千块钱。三千块钱是林翠琴两个多月的工资,只是为了夏冰,为了上学,似乎就变得不是很重要了。
  夏冰推辞了很多次,直到听到林翠琴代蒋月明转告她的那番话以后,终于没有忍住,抱着林翠琴哭了起来,泪水打湿了她的肩。她哭着说谢谢,又说她会还,她说她没有想到这世界上还有除了妈妈还对她好的人,她说她也是幸运的。
  那些话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不带矫饰的,是一个女孩哽咽再哽咽说出的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