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决定找找李乐山。李乐山的字体如果非要划分个派别,那是有点偏行书风格的,不像小学生能写出来的字儿,跟一群小学生字体挨在一块儿颇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
  “我要练字!”放了学,蒋月明站在书桌旁等李乐山,同时宣布重大决定。
  李乐山收拾试卷的手短暂的停顿了一下,他问:“你终于想明白决定练字了?”
  其实李乐山也说过不少次,只是在有数学六七十分摆着的状况下,什么练字啊、杂七杂八的都得往后稍稍。
  “尹老师说能提高五分呢。”蒋月明道,五分也是分,一分也是分,虽然不至于像高考那样提高一分就干掉千人的那种,但是一中的录取分数线也是明明白白的卡着的,少一分都不行。
  李乐山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执着了。
  “我不练别的,你随便给我两张你的语文试卷就行,我描你的作文。”蒋月明说,省一套字帖钱,还能顺便学习学习怎么写作文。蒋月明的作文是短板,不过话是这么说,他其实也没啥长板,人家都是长短板,蒋月明是中短板。
  说是两张,李乐山找了足足八张出来,就连五年级的试卷都给翻出来了。
  “这也太多了,”蒋月明拿着试卷惊讶,“用不着那么多。”
  李乐山说怕蒋月明总描两张描的烦,烦着烦着再不练了。
  “你真了解我。”蒋月明笑起来。
  不过他觉得李乐山也不太了解,或者说也没有那么了解。也许真的让蒋月明找本字帖规规矩矩的描起来他真的会烦,这不是他喜欢干的事儿,一笔一画都不能出格写,限制在一个小小的米字格里,落在方寸间,可是考试写去的时候,实际上也没有米字格可以参照。
  担心写出格、担心写错字、担心不美观、不规范。他们要担心、要顾虑的事儿真的太多了,一个错别字扣一分这种话从小听到大,写的错字到底是要划掉还是拿括号括起来至今也没有标准答案,多写错几个字看整张试卷都不顺眼,就好像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但其实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蒋月明不是个规规矩矩的人。他不喜欢束缚、不喜欢被捆着、绑着,命运也不行、生活也不行。不过他倒是清楚的明白,有些停留是必要的、有些束缚是必须的,不经历这些没办法成长,飞不高,也走不远。
  他现在明白,不知为什么以后就有些不明白了。大概因为他现在还很小,还是个小孩,想不到那么远,想不了那么深。
  于是很久以后,当他不再是那个坐在老槐树下为五分努力、为一双手套雀跃的少年,当他变成大人后,他又有些不清楚、不明白,为什么有时苦难与折磨经历一次又一次,哪怕肉/体和灵魂早就变得千疮百孔,却无论如何也躲不过、逃不出?哪怕有些人从始至终规规矩矩的,从来没有出格。
  那就是命吗?
  第29章 孤独的灵魂
  冬天黑的很快,蒋月明做了一半附加题,哈欠已经打了不少个。他撑着脸眯了一会儿,腾地一下把数学卷子合上了。从书包里掏出来几张李乐山的语文试卷,都稳定在97分左右,除了作文偶尔扣两三分,他其他的试题几乎没有错误,干净得找不出来一个叉。
  看他的试卷有一种看艺术品一样的感觉,蒋月明看着“姓名:李乐山”那栏,连忙拿起笔,还象征性的甩了甩,然后郑重其事地在他的一旁模仿着这个字迹,也写了一遍他的名字。
  尽管蒋月明仿照的很用心,但还是不一样,两个大相径庭的“李乐山”放在一块儿,显得那么不同。
  小学生的作文多半都是叙事文的格式,但是叙事文和叙事文之间还是有点儿不一样,比如都是最难忘的一件事,蒋月明这些人写起来就是下大雨发高烧妈妈冒雨把他送到医院,都是最感动的一件事,蒋月明这些人写起来还是下大雨发高烧妈妈冒雨把他送到医院。
  对此,尹桂英还特地吵过他们一顿,她原话是,真有这么多发高烧就医的,那卫生院都装不下。
  同样是写景、写情,人与人之间就是写的不一样。
  李乐山写巷子的红砖绿瓦、写那座小而窄的浮桥、写那棵沉默孤僻的柏树,这么多年都没有什么改变,明天没有什么新鲜。
  他总是关注一些不被人在意的东西,巷子日日有人走过,踩在石板块上,这条路早些年还是土路,行人人来人往,没人会为墙上的沥青停留;那座浮桥的岁月比这座城市还要久远,就在澧江桥的旁边,澧江桥的通车终结了盛平人民坐船和走浮桥的历史;还有巷子尽头的柏树,永远都是那么静默,不言不语。
  蒋月明阅读理解什么的都很差,他阅读的不明白,理解的也不清楚。回回问到作者的思想感情,文章的表达主旨,他只能套用尹桂英总结的模板,为的也就是多得几分。是不是因为他读的不够细,感情不够真?也许吧,但此刻,蒋月明头一次透过李乐山的文字,窥探到了一个沉默而孤独的灵魂。
  往后两天假期,他没再见到李乐山,天气变得更冷以后,两人相约也不再在槐树下,这个时间段风刮在脸上都是生疼的。蒋月明以为他待在家里复习,也没有过多在意,直到许晴敲响他家的门。
  “蒋月明!蒋月明!”许晴拍着门大喊,声音尖利得要穿透楼板。
  “再喊告你扰民!”蒋月明忙把门打开,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他确实有些意外。好像自从二年级以后,那次“弹珠大战”结下了梁子,许晴就再没踏进过他家门。不知道这次是怎么突发奇想,是不是又来整他的?
  他难得见这样的许晴,两个麻花辫很没精神的耷在肩上,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头上的发卡也从刘海处跑到了侧边欲掉欲不掉的,跟记忆里那个耀武扬威、明媚张扬的女孩儿有十足的反差。
  不对劲。
  蒋月明心里咯噔一下,这时候也不管她扰不扰民了,连忙问:“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虽然他觉得没人有那么大胆子欺负许晴。
  “不、不是。”许晴大概是一路跑来的,她两手支着膝盖,喘着气道:“是李乐山!”
  “你说什么?!”蒋月明更慌了,他按住许晴的肩,示意她说清楚,“李乐山怎么了?”
  “我刚、刚跟我妈去菜市场……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脸上有伤!”许晴绝对没看错,她一眼就认出了李乐山的背影,欣喜的想要上前打招呼的时候,却不经意的瞄到了他脸上的淤青,“好大一块青的!紫的!就在这儿!我又看不懂手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急死了……”
  她生怕自己看错,又不敢贸然上前,躲在菜筐子后头仔仔细细确认了好几遍,才拔腿就往三巷跑。从喧闹油腻的菜市场到灰扑扑的三巷,穿街过巷,一步都没敢停。
  “砰!”蒋月明没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冲出了门口,单薄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昏暗的楼梯拐角,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句甩在冰冷空气里的喊话从楼下传来:
  “你就别去了,在家里歇会儿!告诉翠翠我出去一趟!”
  “蒋月明你没穿外套!”许晴连忙喊,这天气他穿件单薄的卫衣就出去了,外面天气才几度!
  只是她再没听到蒋月明的回应。
  谁……
  是谁?!
  王浩吗?还是谁?
  除了王浩还能有谁?!
  蒋月明心里骂了句操,他真的不明白王浩为什么要那么纠缠着李乐山不放,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那么坏,是因为他替李乐山出头那次吗,所以王浩心存怨恨……可是如果他不出头的话,那李乐山就得一直忍着吗?他就得一直被欺负吗?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能那么嚣张、凭什么他就能一直揪着别人不放?
  为什么有些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平白无故的受欺负?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
  冷风像冰水一样灌进领口、袖口。蒋月明的脑子很乱,不知道要往哪边跑,可他此刻竟一点不觉得冷,感觉心里扑通扑通跳的飞快,背上也出了汗。是去菜市场还是去李乐山的家里,李乐山应该早就回来了。
  蒋月明步子停下,刚才跑了半路,此刻又要折返回去,于是他丝毫没有停留,抬脚往李乐山家里跑去。
  “乐乐!”蒋月明喊,他用力拍了拍门,感觉手掌侧边一阵疼,“李乐山!”
  这么连喊几遍依旧无果,蒋月明猜测他也许是还没回来,这下只能等李乐山回来,许是冷静下来以后,空气中的凉意渐渐席卷了他的身体,蒋月明感觉手脚一阵冰凉。
  不知过了到底多久,二十分钟还是三十分钟,实在是估计不准,终于听到上楼梯的动静,蒋月明忙站起身,瞬间感到双脚一阵酸麻,只是此刻他已经无暇顾及。
  李乐山的身影慢慢出现在昏暗的光线里。他一手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当他的目光和蒋月明焦急灼热的目光撞上时,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随即,几乎是本能地,他迅速偏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