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卖废品的话是四毛钱一斤,李乐山也不知道到底攒了多少斤,他也不指望能卖多少多少钱,只是放在废品站里,是他能想到的这些用过的课本、练习册、试卷的最大的价值了。
  抄久了,手有些酸。李乐山停下笔,目光落在了窗台的水缸上,此刻小明正在睡觉,安安静静地,动也不动。
  这个房间,在很长很长的时光里,除了奶奶偶尔进来,再没有其他访客。没有小猫,也没有小狗。再后来,连奶奶也渐渐少来了。
  那时候,窗外的老槐树还没长得这般枝繁叶茂,墙上的爬山虎和凌霄花也远未攀满红砖。李乐山数着树上的槐花,一朵、一朵、又一朵。日子,就在这无声的计数中,一年、一年、又一年地滑过。
  天色微亮,鸟叫声也开始了。至今也不知道是什么鸟总在窗边叫,是杜鹃吗?还是麻雀?太多了、太杂了,分不太清。三本写好的暑假作业被他整整齐齐地摞在一旁。他疲惫地趴在冰凉的桌面上,眼皮沉得再也抬不起来。
  再后来,这个房间不再是只有他一个人了。
  先是有小明,后是有蒋月明。
  伴着微凉的夏风,李乐山昏昏沉沉的睡去,难得做了一个梦。在梦里,阳光透过槐树洒在书桌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槐花香。李乐山一个人坐在窗边,他盯着窗外的槐花出神,愣住许久,一天、一个月、一年。
  恍惚间,耳边传来一声呼喊。李乐山睁开眼,不知自己到底身处何方,只记得那声音穿过了很远的距离,穿过了街道、人群,抵达他的身边。
  他们好像隔着一座桥。那桥,像是车流不息的澧江桥。他们好像一个站在桥这边,一个站在桥那边。日光刺得李乐山眯了眯眼睛,他努力地睁开,妄图看清楚桥对面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梦里,李乐山看见那人嘴角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些什么。他依旧发不出声音,只是不知为何,这次好像也有点听不清。只能凭借隐隐约约的口型判断那人到底说的是什么话。再想仔细看去,发现桥那边竟空无一人。
  “乐乐!”
  梦醒了。
  李乐山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蒋月明那张带着点担忧、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脸。
  只是这次眼前的人依旧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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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某人的称呼发生了小转变[眼镜]
  第26章 我们仨
  新学期新气象,老班级老同学。
  蒋月明背着书包,包里装着三本暑假作业还有一套数学卷子。数学卷子是附加的,蒋月明专门带来班里做的。
  曹帆叠的纸飞机恰好扔中蒋月明。他接过纸飞机,又反扔了回去。
  “一大早上的,你还挺精神的。”蒋月明往位置上一坐,看向旁边这个神采飞扬的同桌,“你用不着补作业啊?”
  “我早写完了行吗。”曹帆把暑假作业放在桌上,大发慈悲地道:“你肯定没写吧,借你抄抄。”
  “用不着——”蒋月明头一次这么有底气。
  “天,”曹帆惊讶了,跟蒋月明坐同桌没个五年也有三年了,没个三年也至少满打满算一年多,这期间就没见他正儿八经是写完寒暑假作业的,“你变性了?”
  “至于这么惊讶吗?”蒋月明道,他就不能学会儿习,就不能表现的好学一点。谁想一天到晚当个不着调的坏学生呢。
  “你自己写的?”曹帆问。
  “啊,这当然不是。”蒋月明很坦诚,他不仅不是自己写的,还有一部分不是自己抄的。
  那天晚上彻底栽到桌上以后他就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李乐山的床上,不知道是自己非要闹着躺的还是李乐山勉为其难让他躺的,他来李乐山家里补作业,演变成了李乐山帮自个儿写作业,他还霸占了李乐山的床,不然李乐山也不能趴在桌子上睡着。
  提起来蒋月明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行吧,”曹帆不解,收回了拿暑假作业的手,“你假期上哪儿玩去了?没见过你人呢。”
  “没上哪儿,县都没出。”蒋月明道,曹帆家在县中心,离三巷差了十万八千里,能碰上面才怪呢。不出意外,基本上都碰不上。
  “靠,真不像你。”曹帆说,“我以为你会在哪个湖,东南西北湖我去了不少趟,一次没见着你。”
  “咱这儿有北湖吗?”蒋月明思索一瞬,他只知道东湖、西湖和南湖,西湖在开发区,他几乎没去过,离得有点远了。
  “怎么没有,”曹帆道,“棕桐那边不是有个湖吗?叫北湖,一人工湖,不过景色还挺好的。”
  随便。蒋月明往桌子上一趴,他哪儿也没去,净去上补习班了,不过也没有他想的那么无聊,这俩月天天跟李乐山聚在一块儿,比和翠翠待的时间还要长。
  “我暑假去爬山了。”曹帆回忆着还觉得心累和头晕,“再也不会去了,我差点没死半路上。”
  盛平没有山,太小,人多地少太拥挤,占地面积一个不顶人家四分之一个,扔进地图里没半天找不到的那种,甚至不用扔进中国地图,扔进省地图就找不着了,容不下一座山。
  “你真够有劲的。”蒋月明比了一个大拇指。虽然他也爱到处跑着玩,爬树钓鱼下河游泳,都爱玩都爱干。但是太累了也不行,山这玩意儿韩江去爬过,有年暑假去的,还是个出名的高山。回来的时候晒的黢黑不说,两天没下床,腿酸腰疼眼睛花,他说光是站在中天门好像就看到太奶了。
  “抬头一看山顶连着一串星星,我想说欣赏欣赏美景吟诗一首呢,结果我爹告诉我那是南天门的电灯泡!”曹帆命很苦地笑了,他应该很能和韩江共情,“真再也不爬了,也没爬上去,爬到南天门我就下来了。”
  蒋月明心里觉得很好笑,并不是笑话曹帆,只是觉得他说的话有意思,不过面上没表现出来。俗话说得好,望山跑死马,这望都快望不到了,那还是算了吧。
  “山上的庙可多了,求神拜佛的人多得挤不下,我妈还保佑我今年考个好初中呢。”曹帆道。
  “灵吗?”蒋月明问。
  “凡事求个好兆头么。”曹帆说。
  六年级,到了尹桂英嘴里最关键的关头了。虽然在她眼里一二三……六没一级是不重要的。她在台上讲了足足一小时要怎么怎么抓紧时间,考上一所好初中,宣传的五花八门、天花乱坠、地动山摇。
  一中、二中、三中、十五中,比较好的就一中和二中。但这俩也不是一个层次的,一中算是山尖尖,而二中只能说是半山腰。那一中出来的学生大部分都是能考到实高的,实高是市里的重点高中,盛平所有家长的“梦中情府”,一年能有七八个清北的。要知道,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一年出一个就要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所以一年出七八个清北的已经特别不容易了,那都是祖坟冒青烟的级别。
  盛平人都知道,人口相传,不过也确实是真事儿。考上实高,那就是两只脚踏进了本科的大门,只要不干什么伤天害理、杀人放火的事情,那最低上个三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本科上线率足足百分之九十呢。
  尹桂英讲的激情澎湃的,她就是实高毕业的,那时候实高还不是高中,是师专,九几年的时候教育部审批通过变成了高中。她自然对母校是夸的不能自己。
  “这是说给我们听的吗?就好班班也不是人人都能去实高的。”曹帆嘴上嘀咕,他没那么大的宏伟志向,一中考不上就去二中,再不济就去三中,反正在哪儿上不是上学。
  这个年纪的小孩,其实对于上大学这件事来说没那么敏感。考上了就上,考不上也没什么关系,大学不是人生的唯一路径,不至于哭天抢地的觉得自己人生路迷茫。如果没想过离开县城,那就没关系。
  蒋月明原先也是跟他一样的想法。只是现在,他对于曹帆的想法不免无法苟同。
  “好,最后一年,大家一定要加把劲儿啊。”尹桂英道。
  上课、背书、写题。上了六年级以后节奏多少快了一些,也没那么多课外活动了,一周两节体育课是难得是放风时间。
  “蒋月明!来不来玩游戏——”散场了,到自由活动时间,许晴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蒋月明喊了一声“不玩了!”转身往班里面走。
  “没劲!”许晴道,她面上不高兴,问旁边的韩江,“蒋月明要干嘛呀。”
  韩江思索了一会儿,“写题?你知道的,这小子现在等着冲刺清华北大呢。”
  许晴长长地“哦”了一声,“他为啥要去一中呀?”
  韩江被问住了,谁知道蒋月明为什么突发奇想,想要考到一中去,那地方又远又高。他想去一中,是想继续和许晴待在一起,哪怕隔的远远的看,那也算是个正当理由。不过,蒋月明执意考去一中的原因是什么呢?
  “不知道,可能想给翠琴姐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