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能不能别添乱了你!”
  没了车内座位的限制,赵冉成功给了他一个栗子,两人又打闹起来了。
  祁羽不忍直视地偏开头,正好撞上谢墨余的视线,后者看起来很冷静,只对他缓慢地眨了一次眼。
  祁羽:?
  他不明所以地歪头,谢墨余仍旧看着他没动,又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可能是眼皮抽筋了吧,祁羽收回注意力,把刚刚在车上讲述过的前情知识重新讲解了一遍,某两个欢喜冤家不时插科打诨,等停下嘴,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那奇怪的长条水道边。
  从铁网向下看,水道中游着一条条银白色的小鱼,大概只有两个指节长,鱼身呈细长的流线型,侧面带着特别的黑色竖条椭圆斑纹。
  阳光穿过头顶的铁网,透过清澈的水体,小鱼甩着尾巴游动,形成一片流动的银晖。
  “哇!好多鱼啊。”
  “这就是鲑鱼小时候?”
  祁羽走到旁边的介绍牌前,帮忙翻译上面的英文介绍语:“这是育苗池,带有加热功能,刚孵化的鲑鱼幼苗就在这片温暖的水体中长大,根据具体品种不同,大概两到四个月后,它们就会被放入湖泊中。”
  他又敲了敲水道上方的的铁网,补充:“这个是为了防止各种野生鸟类飞进来捕食。”
  “原来如此,还挺可爱的。”
  “嗯,我们进室内吧,看看这些小鱼苗是怎么孵育出来的。”
  *
  室内是一个陈列展厅。
  各种照片和模型就不新奇了,特别的是,其中一面玻璃墙展示着一段阶梯式鱼道,如果在秋季,就可以看见鲑鱼们逆流而上的壮观景色了。
  祁羽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大屏幕前,打开连接的电脑,对大家说:“很可惜,现在已经过了鲑鱼的繁殖季了,我们只能通过视频素材了解。”
  “这是鲑鱼的繁育方式。”
  祁羽放出一段影片。
  画面像素不高,像是好几年前拍摄的。
  进入繁殖期的雄雌鲑鱼被从河道中抓捕,运输至繁育场,一条条被敲晕后,躺在流水线转送带上。
  工人们熟练地垫脚助力,在鱼肚子上用力一压,像挤奶油般挤出它们体内的鱼卵,橘红色的透明鱼卵如瀑布般喷洒出来,在小桶中互相挤挨着,满满当当的,和挤出的鱼白搅拌混合。而剩余的死鱼被随意地抛在地上,被另一批工人装车拉走。
  它们的眼睛还未变得浑浊,白的白,黑的黑,无神地对着镜头,张开带着黏液的肿胀鱼嘴。
  “天哪……”秦臻闭上了眼睛,扭开头“我看不下去了,好残忍。”
  “可是,它们产完卵本来也会死啊。”张德帅的想法简单直白,“在繁育场里同样也是死,但下一代可以孵出几十倍的小鱼,有什么区别?”
  赵冉斟酌着说辞:“也别这么无情,可以说……它们是必要的牺牲?”
  “要是有更好的方法就好了。”
  “对!要是能有更好……”秦臻急切地接话,却发现上一句话是祁羽说的,愣了愣。
  祁羽向她投来一个肯定的目光:“在很久的一段时间里,拯救鲑鱼种群数的手法十分简单粗暴,大家都说,这是为了鲑鱼好。但后来,我们发现这些鲑鱼的牺牲并不是必要的。”
  “啊?”张德帅呆愣。
  祁羽说:“人们发现,河流中鲑鱼的数量并没有显著提升,甚至在某些区域中,数量反倒减少了。”
  “为啥?”
  “因为太多了?”
  “放的鱼越多,吃得就越多,吃得越多,食物就越少,食物越少,鱼就越少。所以,鱼越多,鱼越少!”
  “这么说也没错。”祁羽扶额,“首先就是挤占了野生鲑鱼的生存空间。小小的河道中,挤满了繁育鱼和从养殖场中逃出的养殖鱼,原有的野生种群还有生存的空间吗?”
  “但更容易忽视的,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它们严重污染了河流中鲑鱼的基因。”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
  “就像人类近亲生下的小孩通常畸形、智力障碍或带有各种疾病一样,大量投放繁育的鱼苗后,短时间内,河流中的鱼确实增多了,但它们都来自于同一个基因群,结果……”
  祁羽耸耸肩,双手无奈地摊开。
  “多样性被破坏了。”谢墨余帮他补充后半句话。
  “嗯哼。”
  祁羽看他一眼,没想到这人还有点学识。
  “大自然不是工厂,也不是人类的农场、渔场,它很复杂,破坏环境很简单,只需要建造一个大坝,就能对鲑鱼的种群带来致命的打击,但想恢复种群?非常难。”
  摄影师走近,把众人脸上哀叹的表情清楚拍下来。
  “那要怎么办啊……”秦臻还是有些丧气。
  祁羽说:“那我们走到主楼里去,看看研究所的老师们都为此做了什么工作。”
  穿过两座楼之间的长廊后,空气中的鱼腥味也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化学试剂的味道。
  一位戴眼镜的女研究员倚在实验室门前,看见众人走近,礼貌地对祁羽说:“祁老师,你们来啦。”
  “李老师,辛苦你了。”祁羽和她握了握手,向其他人介绍,“这位是李研究员,主要负责鲑鱼的基因编辑工作,关于基因多样性,她比我专业多了。”
  “大家换上鞋套进来吧。”她没谦虚,微笑了一下,用员工卡刷开实验室的门。
  祁羽正想进门,被她伸手拦住。
  “你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我来就好。”
  “啊?”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腔,说:“我闻到了,你身上的费洛蒙不太对劲,有点像结合热前期,但更加混乱一些。”
  “可是我……”祁羽刚想反驳,瞥见在一旁分发鞋套的谢墨余,又住了嘴。
  这么一说,他确实感觉这几天比以前更怕热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吗?”她怕祁羽不相信,又强调,“我的精神体是蛇,对这些还挺敏感的。”
  祁羽低下头,掩饰住自己泛红的脸颊,小声道谢,找了个借口没进去。他隐约感觉到五个嘉宾进门前,谢墨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几次,心里更燥热了。
  他一个人留在外面,也没有什么可拍摄的,和跟拍摄影打了个招呼后,就出了门,走到湖岸边。
  湖水非常清澈,能看到水下几尺深的地方。一群群小鱼在水草丛中穿梭。先是聚成一团,又突然散开,自由自在。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融雪水的清凉,拂过脸颊,让他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祁羽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结合热?”
  祁羽在嘴中把这三个字滚了一遍。
  怎么可能?
  明明重逢以来,除了最开始的那次被豹子舔过——可他是喷了阻滞剂的——他都一直和谢墨余保持着正常社交距离。
  难道谢墨余的信息素对他来说真的这么有吸引力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祁羽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从谢墨余的控制欲下逃脱,成功奔向了自由,但他的身体,他作为向导对已结合哨兵的本能,似乎还在冥冥之中,追随着那个他刻意逃离的人。
  早知道就把洗脱结合这件事落实了。
  祁羽越想越乱。湖面的风还在吹,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和混乱。
  近乎抓狂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祁老师,打扰您了,我有个问题。”
  祁羽回头。
  是张德帅。
  应该是实验室内关于基因编辑的讲解结束,嘉宾们各自解散了。
  “你说。”祁羽揉揉太阳穴,说。
  “那个,我刚刚在想,河狸不是也会搭建河狸坝吗?我们一边拯救河狸,一边拯救鲑鱼,不就矛盾了吗?”张德帅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充满了澄澈。
  “不矛盾的。”祁羽说,“保护动物不是一味地增加动物数量,而是寻找和维护平衡,包括和其他动物的平衡、和自然的平衡、和人类的平衡。但是……”
  “但是?”张德帅跟着念。
  “鲑鱼和河狸本来就不冲突呀。”祁羽语气轻松,“河狸筑成河狸坝后,水流变得缓慢,逐渐蓄积成有一定深度的池塘,水中的杂质也沉淀到池塘地步,形成一段鲑鱼们最爱的低流速清澈水。
  他在张德帅眼前打了个响指:“一个需要池塘,一个制造池塘,多契合的一对啊。”
  完美的供需关系。
  张德帅点点头,走了。
  祁羽舒了一口气,继续在湖边漫无目的地晃悠。
  他捡起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用手指打量了一下厚度,朝着湖面轻轻甩动手腕,“噗通”一声轻响后,石子在水面上连着弹了六下,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向四周扩散开去,直到消失在波光之中。